周乾

四月的春雨淅淅漓漓潤了田間的麥苗、道旁的青柳。萬物歡愉的飽飲著天降的甘露，卻苦了正在勿勿趕路的行人。
沈天德一頭扎進道邊涼亭時，裡面已擠滿了人──四個青衣的家丁、兩個丫環打扮的少女，分別扎堆輕聲交談，另有兩個高大的壯漢守在一架四人小轎之前，他們腰間配著兵刃，看架勢大約是護院保鏢。沈天德剛跨進亭內，他們就虎視眈眈瞪了過來，青年忙在臉上擠出個諂媚笑容以示無辜。
這時，小轎的擋簾掀開了，一箇中年婦人從中走下。兩名丫環忙趕上前摻扶，她搖搖頭推開，嗔怪道：“真是的，我有那麼嬌貴，連這幾步路都走不了嗎？”
說著，也不避嫌，大步向沈天德走了過來。
這婦人年鑰誑諛十上下，姿色只是中等，雖然衣料精緻，挽著貴婦中流行的高髻，但膚色微黑而粗糙，步伐大闊穩健。與其說是大戶人家的主母，倒更像是哪裡的爆發戶的妻妾。
婦人走近沈天德，招呼道：“這位小兄弟，請問你是本地人嗎？”
她說話聲音響亮，動作俐落而不做作，沈天德心生好感，忙拱手施禮道：“在下沈天德，不是本地人氏，但在這延柳裡也住了半年有餘，對附近熟悉的很。夫人若是想打聽什麼，不妨直問，我是知無不言的。”
婦人也忙回禮，自稱姓楊，來這裡是尋人的，想向他問個路。
“尋人？”沈天德看這些人聲勢，及楊夫人一身的貴物，心裡已猜了個七七八八，卻仍問道：“不知夫人要找何人？”
“我要找的是位隱者，據說現在住在這延柳裡，只知他姓周，精通卜術能通鬼神，大家都敬他畏他，所以稱其周公。敢問沈兄弟知道他的住處嗎？”
“他啊~~~”沈天德心道果然如此，在面上做出猶豫之色，為難道：“知道是知道…只是……”
“沈兄弟有什麼難言之癮嗎？”楊夫人察言觀色，緊張追問。
“倒也沒什麼，只是…”沈天德嘆口氣，解釋道：“那個周……周公，他脾氣頗古怪。若要找他相命，規矩也是很麻煩的。一來呢，是銀錢要隨他指定，若他這天心情好，就和其他同行一般五文錢一卦。若是心情不好，那就獅子開大口漫天要價，貪心的很呢。”
“錢財不成問題。小婦人來前也聽人說過此事，備了足夠的卦資呢。”
“這我看夫人此行的聲勢就知道了。不過呢，剛才說的只是其一。”沈天德指指楊夫人身後那群從人，繼續道：“那個周……周公，他自己愛財，卻最嫉恨別人富貴擺譜。而且今日逢陰天下雨，他心情大壞，夫人您又帶著這許多從人侍婢，他鐵定會遷怒為難你的……”
他說到這裡，楊夫人打斷他，奇道：“咦？聽沈兄弟的口氣，你和周公很熟嗎？”
沈天德不好意思的笑笑，擠出個苦瓜臉，痛苦道：“不瞞您說，我和他認識很久了，這也是有事要去求他呢。”
楊夫人喜道：“那還真是有緣，沈兄弟務必指點指點小婦人，若見了那位周公先生，當說什麼話，什麼話又不當說。”
“嗯，其實也很簡單了。等下雨停了之後，夫人您不妨摘下貴重的飾品，只帶上一兩名僕從，輕裝簡行去見他。見面後姿態擺得低些，基本就可以了。”
楊夫人連連點頭：“這很好辦。”說著，還真摘下了頭上的步搖釵飾，取下項中珠鏈、衣上玉佩，交由丫環收好。
沈天德想了想，又補充道：“對了，最重要的是不要懷疑他說的話。嘿，不是我吹噓，周…公他人品雖大有問題，可職業道德還是守得頗嚴謹的，只要他暗喻出口的，十有八九準錯不了。”
楊夫人聽得連連點頭，道：“沈兄弟這話我是相信的。小婦人的一位好友就曾得周公指點，免去家宅大禍，我此番前來尋人，也是蒙她指點呢。”
兩人相談間，雨勢漸漸住了。清風吹走了滿天的烏雲，天地間剎時清明起來。
沈天德抬頭看天，見雨雲已去得遠了，對楊夫人道：“反正我們同路，不妨一起走吧。”
楊夫人點頭應允，按沈天德適才的建議，只點了一名護院相隨，吩咐其餘僕人在此等候。隨他出了涼亭。
…………
周公所住的延柳裡是個約有百多戶人家的大村子，家家戶戶院落縱橫相排，規模格局都是差不多，若沒有熟人帶路，初來乍到還真是不易尋找。進村後，又拐了好幾拐，沈天德才指著前方一間小院，道：“就是這家了。”
說著，快步跑前去敲門。
不多時，一個佝僂著腰的老婦人出開應門，見是沈天德，只是略一頷首，也不招呼，回身就走。倒是青年忙伸手拉住她，笑得個春光明媚，好聲問道：“彭婆，今日幾卦了？”
老婦人仍不出聲，伸出二根枯瘦如柴的手指，顫微微的比了一比。沈天德這才長出一口氣，轉身對楊夫人笑道：“好險，適才忘了說，周…他還有個規矩，就是一日只起三卦，若是滿了，夫人就只能請明日再來了。”
楊夫人還沒說什麼，倒是她那護院大漢皺眉冷哼道：“一個臭算命的，還恁多規矩。若是算得不準，看我不砸了他…”
話音未落，只覺臉皮猛得一涼，接著“噗”的一聲輕響。轉身看去，只見背後牆上竟訂了片柳葉大小的飛刀，錚亮的刀身兀自在輕顫。他心中正在驚疑，只聽沈天德慵懶的聲音傳來：“哎喲喲，不好意思了。我這人，別得毛病沒有，就是聞不得人口臭。一聽到有人說瘋話，就容易手滑。”
青年說著，身形不知怎麼一晃，就到了大漢近前，伸手拔下那枚飛刀，用襟角抹了幾抹，收在袖中。他面上猶帶著笑意，十分和藹可親，但眸子中卻含著冰冷的怒意。
大漢心中一凜，喉間的髒話翻了幾翻，忙咕嚕嚥下。
楊夫人也是面色一變，適才她一直看著沈天德，也不見他手臂有動作，那飛刀就閃電射出，準頭力度拿捏得恰到好處。如此絕藝真是聞所未聞。其實從在涼亭中相見，她就隱隱感覺這個總是閒適微笑的青年不是普通農人，現在只是印證了猜想，倒沒像身後的護院般嚇得那麼厲害，反回身責備那大漢道：“老劉！你對高人太不敬了！還不快向沈兄弟陪不是！”
大漢低著頭，小聲道：“是。”面孔卻漲得通紅，再沒說出話來，顯是仍不服氣。
沈天德其實不是小肚雞腸的人，也不在意他是否道歉，度步到楊夫人身前，輕聲笑道：“夫人，下次記得，就是選護身狗，也是選黑狗比較好哦。”
楊夫人本身才識有限，一時聽不明白青年的戲言，但見他笑容中目光十分認真，忙把這話默唸了幾遍，打算回去後問問丈夫。
這一打岔，眾人再進院時，已是各懷心思。
周公的小院並不大，和村中其他人間相同，只有一進，坐南朝北，正堂兩邊是兩間廂房。右邊的院牆邊搭了間小廚房，而且看來頗有些年代了，泥牆木門上俱都汙跡斑斑，門外牆壁高處還掛著些辣椒蒜頭，和普通的貧困農家並無兩樣。若不是對沈天德有種莫明的信任，楊夫人真要懷疑自己找錯了門了。
正堂之外擺著個長約二尺，寬高各一尺的方形爐鼎，裡面堆滿香灰。適才來開門的老婦人澎婆正捧著一個小香爐出來，走到鼎前，口中念念有辭，彎腰拜了三拜後，將爐灰灑在那鼎中。
此時沈天德已進了正堂。楊夫人不敢擅自跟進，站在門前觀望。
堂前有一張大香案，擺設倒是簡單，只供著三清老祖的畫像。這時那澎婆也走進堂內，恭恭敬敬將那香爐擺在案上。
香案左邊另有個長桌，桌上擺著個盛滿水的銅盆，一個身材瘦長、穿著件灰色布袍的男子正低頭看著盆內清水。
沈天德也正站在這男子身邊，嘿嘿嘿只是乾笑不語。
“哼，你不是有事求我嗎？怎麼還帶了人來？”
那男子的聲音聽來竟十分年青，楊夫人吃了一驚，暗想──[莫非這人就是周公嗎？]
沈天德卻不答他問，反笑道：“怎麼，心情還不好嗎？”
“雖然不算好，但看了你那番拙劣的做作，也不便發作了。”
沈天德暗叫“萬幸”。好在還記得他提過正在練“水鏡天眼通”的本領，自己有所防備，否則只怕楊夫人也要給那魯莽護院連累了。
男子頓了頓，又道：“你真情也好，假意也罷，總之看在你肯維護我的份上，我就不追究剛才在村外你背裡對人說我壞話的事了，哼，不講清楚，你又要賴我承你情是不？”
男子說著轉過身來，楊夫人這才瞧清他的長相──他年紀約在二十四、五上下，長相併不英俊，但極有特色：眉眼俱是狹長上挑，鼻骨挺秀，雙唇削薄，給人冷漠無情、薄情寡義的印象。
沈天德的笑在臉上凝住了…嘴唇動了幾動，似是想問，但話終是沒有出口。
周公看他這尷尬表情，雙唇輕挑，勾出個極像是嘲諷的微笑，道：“我用得著在你身上下蠱嗎？就你那點心思。哼，水鏡界域在村內…那是三日前的事了吧。”
沈天德長嘆口氣，連連搖頭道：“怕了你了。反正我是怎麼也鬥不過你的。”
說著低頭退開了。
“喂，你不問嗎？”
“我是不急的，況且你現在正找我晦氣，我可受不了你的獅子大開口。你還是幫這位夫人看吧。”
周公的目光這才注意到楊夫人身上，伸手做了個請勢，示意她進內。道：“今日卦資我本不想多收，免得應了某人的口實，但你家野犬無禮狂吠，該小示懲誡。那百兩紋銀就如數留下吧。”
他神情極是冷漠，語氣冷硬，楊夫人不敢反駁。也暗自佩服──她此行確是帶了銀子百兩以充卦資。不想周公連這也算得到。忙招那站在門口等候的劉姓護院將背裹送來，親自接過，送到周公身邊。
“阿乾，今日是看香是嗎？”
像是緩解楊夫人的緊張，沈天德插口問道，在周公怒瞪過來時毫不怯懼的燦齒一笑，屋內冷硬的氣氛便奇異的柔軟下來。
“你不是看到了嗎？”
沈天德果然是明知故問，周乾回他時，他已數好了香枝，顛顛顛跑上前，遞於楊夫人。
“……”
楊夫人接過大捧香枝，心中暗奇──[她那友人來時，明明是起文王卦，怎麼今日卻是……]
她不知道周乾陰雨天氣心情最差，懶得與人多說話，這才選了看香的方法。屆時只用聽靈官的彙報答覆求卦者，要比其他推算方法省心多了。
沈天德退後兩步，周乾食指中指併攏，在虛中空一劃，那香“唰”的就燃了起來。
“在三清像前誠心拜九下。”
楊夫人按他指示而作，捧香而立，虔誠的低首連叩九下，莫明的像被種神聖氣氛支配，心中敬意陡升。
拜過後，沈天德再次上前，替她將香枝擦在供桌前的香爐中。轉身笑道：“麻煩夫人報上姓名、祖籍、生辰八字。”
楊夫人正色道：“小婦人楊桂鳳，禹城楊家集人氏，丁酉年五月十七亥時生。”
周乾聽後，轉向那捧香，口微張，似在吩咐些什麼。楊夫人努力去聽，只依稀聽到什麼“…地…官…去查…”之類的。
不多久，那燃著的香火勢陡漲，旺了起來。
周乾便道：“你命局三兩四錢，應四句批語[平生衣祿苦中求，勤儉經營事不休，離祖出門宜早計，壯來衣祿庶無憂]。”看楊夫人似不太明白，解釋道：“你是先苦後甘出外求福之命。現下該是時來運轉，到老更是榮華不計。”
楊夫人慾言又止，周乾察顏觀色，道：“你想問的其實是你夫家之運勢。”
楊夫人連連點頭。
周乾又道：“你夫君是近兩三年發的跡，依仗的是廟堂上某位高官的提拔。只是那人新近遭禍，你夫也受牽連，北遷雁門去抵抗外族。你為他平安擔憂，這才前來求卦。”
楊夫人失色道：“先生神算。不知他此行…”
“血光之災不可免，但終是有驚無險。”周乾看那香枝火勢向北愈燒愈旺，又道：“不僅如此，兩年後，他該在那裡遇到他命中第二個貴人。那人表面看來龍謫淺灘，實則是潛伏在淵，天道註定玉李盛楊花敗，只要你夫做對選擇，前程當不可限量。”
楊夫人仍是不解，周乾卻不多說，只道：“記下這些話，回去告訴你丈夫，他到時自然會明白。”
PS：內涵前傳